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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主题由 冰霜残影 于 2008-4-19 19:15 加入精华

Blue

这是这个学期学校发生的第三起重大事故。


起先是刚开学的时候,心理学院一个教授从主楼跳下,死状甚是恐怖。一时间全校的耳目和口舌都聚集在这上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没过一个月,一天早上艺术楼下又发现一具女尸,据消息灵通者说脖子上还有刀伤。整个学校顿时谣言纷飞,草木皆兵。校方一以贯之地采取各种手段封锁消息,然而未果,翔实的新闻报道总是及时地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上。现在到了学期末,就在这些事件慢慢淡出人们脑海的时候,又来了第三起。


第一次出事时,我还能没心没肺地笑着对同学讲,这位教授的专业技能和算命的大仙一样,只适合别人不适合自己。到第二回,就已经有人一边笑一边感叹自己怎么没有在第一时间目击,要不打电话给哪家报社,一笔新闻线索费就到手了。然而这一次,我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因为不幸的是,这第三起事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阿良走的那天,谁都没有料到。不记得是哪个最先提议,说是要去外面游泳。南方的六月早已是蒸笼天气,这提议的诱惑力当然不是理智所能抗拒的。宿舍里面六个人,兴致勃勃一同前去,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五个。阿良被留在了嘉陵江里。


当时我们穿好衣服准备走人,突然发现没见了阿良。大家集思广益,搜肠刮肚,好一阵才想起来阿良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到水底去摸块石头。”由于他水性好,经常来这一手,大家又忙着打水仗,浑没在意。谁料到大江就这样无声地吞噬了他。我们站在岸边,感觉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很快的,整件事情传遍全校。茶杯里面再起风浪。


我们的哀伤情绪也很快被忧心忡忡代替。向以神龙见首不见尾著称的班主任这回露面得无比之快,找到我们几个未亡人,声色俱厉,暴跳如雷。其实我们完全明白,他这不是孔子痛惜颜回,只是怕这类恶劣事件影响他的仕途大计。果然,发泄完后,他和颜悦色地嘱咐我们,一定要以学校荣誉为重,无论什么媒体来采访这件事,一律说不知道。


我们几个拼命点头。如果比作小鸡啄米,那这鸡肯定会被撑死。


他又说,我会尽量在学校那边为你们说情的,争取从轻发落。


然而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学校早为接二连三破坏校园和谐的事故憋了一肚子火,不论我们怎样为这件事擦屁股,结局都是一样。为了多数猴子的安分守己,没人会吝惜几只鸡。至于老班的美妙承诺,我们听得多了,早已八风不动。瞎子都看得出他那只是想安抚我们为其善后;他的好口才另有大用,不会为我们几个草民浪费唇舌。


回到宿舍,几个人无不垂头丧气。阿威焦躁得不行,连骂倒霉。想想也是,眼瞅就毕业的人了,突然摊上这么一个事,搞不好学位都没得保证,谁不郁闷。盛夏的天气里,我们软耷耷地躺在各自的床上,任凭汗出如浆,连风扇都忘了开。


阿威终于耐不住,打电话给他老爹。他爹在这边算是一尊人物,财势双全,说话有分量,这是咱地球人都知道的。一时间大家都屏住呼吸,听他二人对话。我知道他们都在希望能沾点光;不求鸡犬升天,不用下地狱就好了。


我突然觉得十分的没有意思,不愿再想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由他去。我想到阿良,心里好一阵难受。作为他的同学兼室友,尽管私交平平,我还是不愿意见到原本在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这样说没就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我甚至幻想,他还活着,只不过另有际遇,他还会回来的。


然而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希望虽然甜美,现实却总将它还原成残酷。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心里沛然莫御的忧伤。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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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的尸体被打捞起来时已经是一天以后。当时是正午,我斜靠在床上看书,阿威在玩电脑,其余几个都在睡午觉,突然隔壁屋的小三子一阵风似的窜进来,叫了一声:“阿良捞起来了!”我们都是一震,马上跳起来冲出门去。

江边已经围了很多人。老班等几个敬业的老师正在阻止记者拍照,有捋袖子开打的苗头。我们几个直奔向前,挤进人堆。阿良就这样被摊在地上,眼口鼻边上尽是血,身子已有浮肿的趋势。炎炎的夏日下,我目眩良久。

接着下午我们见到了阿良的父母。当老班把他们带到宿舍时,我们几个着实吃惊不小。眼前的两位老人,衣着土气,苍老不堪。阿良的父亲黑黑瘦瘦,皱纹丛生,脚底下的解放鞋新得刺目。阿良的母亲头发蓬乱,神情憔悴,眼眶中的血丝星罗棋布。我在心里盘算着他们的年纪,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比青春洋溢的阿良,说他们高他两辈感觉更为真实。一直以来阿良都说他爸是他们那儿中学里的老师,妈妈在医院里做内科医生;我们几个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老班告诉我们说:“两位老人家是昨天得到的消息,坐了一天的火车,刚刚赶到。”

我们醒转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怯生生地叫过了叔叔阿姨,感到无比的别扭。

我告诉二老:“这是阿良的床铺。”阿良的妈妈看见桌上相框里阿良的一张照片,登时眼泪滂沱,泣不成声。我看到阿良他爸的身子微微颤抖,深陷的眼眶里也有眼泪在盘旋。我心下恻然,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言语。

老班拍一下我的肩,示意我跟他出去。到外面,他吐出一口浊气,对我说:“我还有个会,你们几个帮忙收拾一下遗物。不要刺激老人,少说话多做事。”我点头表示知道。

“还有,不要因为这事耽误了你们自己,快期末考了,弦绷紧点。”见我木然,补充道:“当然,学校怎么处分你们那得两说。别太担心,担心也没用。”

我没心思听他瞎扯,鼓起勇气问:“学校对阿良的意外有没有赔偿金什么的?我看他爸妈也挺不容易的。”

老班白了我一眼,淡淡道:“这是他自己违反了校规导致意外,学校概不负担法律、道德以及相关的任何责任。”

我叹服他的用词精妙,无懈可击,知道再无什么好说,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回去。

宿舍里,阿威几个已在帮助二老收拾阿良的遗物。我也上去帮手。二老不住地说谢谢。我看见阿良他爸那双干枯皴裂的大手,心底的酸楚就像鱼儿吐的泡泡,慢慢活泛起来。突然我想到一件事情,忙问二老:“阿良什么时候火化?”

阿良他妈眼泪又出来了,说:“已经送到火葬场去了,在那儿排队等。他二舅在守着。”

我说:“我们都是投了人身保险的,阿姨你们可以向保险公司索赔。”

二老不太明白, 我解释一遍。旁边的室友也停下手里的活,七嘴八舌帮忙合计个不停。

我打电话给老班。他接了,我说:“刘老师,有件事情可能要你帮忙。”

那边挤出来一个字:“说。”

我暗骂这人虚伪,根本没开什么鸟会,要不哪会接我电话。无从计较,忙将事情扼要说了,请他帮忙为二老办一下。

那边沉默一阵,终于说:“好,我给帮忙问问。”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想你总算天良未泯。正要长舒一口胸中的闷气,突然听到阿良的妈妈在问:“这东西是谁的?”

我看过去,见她从抽屉中一个包装袋里翻出来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一脸茫然。我想起来,这裙子是阿良准备送给桔子作生日礼物的。桔子是阿良的女朋友,两人在一起快两年了,感情好得那是没法说。我还记得这衣服的价钱,520块,阿良当时买回来,得意地对我们说:“她一看价格,就知道什么意思。”孰料礼物还没送出手,自己就去了。

我只能如实相告:“是阿良买给桔子的。”见二老一脸愕然,补充道:“就是他女朋友。”

沉默。好一会,阿良他爸才喃喃自语道:“女朋友……”

这时,有人敲门。隔壁的小三子站在门口问:“我可以进来吗?”我正想这小子这时候来干吗,他已经走进来,落落大方地对阿良的爸爸说:“叔叔您好,我是阿良的同学,就住在隔壁的。有件事必须和您说一下,就是阿良以前向我借过300块钱,都两个多月了,我现在手头比较紧,您看能不能……这事我们同学都知道,可以作证。”

阿良的爸爸脸色刷地变了,没有说话,抖抖索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蘸着口水数出一些钞票,小心翼翼地递到小三子手里,“300块……给你……”

我摸不清老人脸上的神情到底是愤怒,还是伤心。阿威这时候追附骥尾,也站出来说话了:“还有我,叔叔。阿良他陆陆续续借了我500多块,同寝室的同学都知道的,零头就算了,你就给我500吧……”阿良的爸爸朝他看过去。阿威的目光有些游移,似乎不敢正对老人。

阿良的爸爸突然恼怒起来,一把将那连衣裙抢过,狠狠地丢在地上,骂道:“这个败家子!家里东借西借供他上学,他还在外边欠一屁股债……500多块买件衣服……这在山里要累多少天啊……”说着老泪就吧嗒吧嗒下来了。

空气凝结。气氛尴尬至极点。阿威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嗫嚅道:“对不起,叔叔……”小三子面无表情,溜出了宿舍。

“你没错,孩子。”阿良的爸爸平复下来,吸了一口气说:“叔叔这次出来得很急,身边没带什么钱,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阿威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终究没好再说什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要不这样吧,阿威,这钱等会儿我先替阿良还你。”转头对阿良他爸说:“叔叔,您什么时候手头方便了再给我就行。”

阿威没料到我来这一手,脸色一变,想冲口而出什么,估计想想不妥,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阿良他爸吓得连连说:“不行,不行,怎么可以用你的钱……”

阿威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找到阿良的银行卡就行了,里面应该还有钱。”

我狠狠瞪了阿威一眼。阿良的妈妈闻言赶忙翻箱倒柜。阿良的爸爸呆呆地站在当地,一阵,突然叹一口气,缓缓弯腰,把地上的裙子拾起来,对我说:“孩子,我想见见这个女娃子。”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0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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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中的桔子,除了漂亮就没别的什么显著特征。阿良第一回带她露面是在院里一哥们的生日宴上,当时满座惊艳。男生统统变成店小二,端茶倒水殷勤不停,女生齐齐化作小龙女,冷艳清高金口难开。阿威事后在背地里发表权威预测,认为两人的关系不会超过一个月。事实给了阿威沉重的一耳光。两人不仅没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如胶似漆,大有将爱情进行到底的趋势。阿威于是不再推算结果,改为研究过程,感叹说,美女好找,可难伺候着呢,瞧着吧,阿良的苦难生涯就要来了。然而有眼睛的都看得到,没眼睛的也能听说,阿良的女朋友三天两头往我们宿舍跑,送水果,洗衣服,一派劳模风范。阿良只管高卧看球,并时不时分派一下任务。我们几次说阿良你该拖出去斩了,这样糟践我们国家有限的美女资源。阿良神情若仙,微笑说娘们儿用来干吗,不就干这些活儿嘛。我们大为叹服,那段时间都积极与阿良搞好个人关系,臭袜子什么的沾光不少。

有一回,阿良和他娘子出去度春宵了,我们几个夜谈,都感叹说阿良好福气啊找这么好一个女友。阿威在一边酸酸地说,什么都是有代价的。你们没看见阿良到处跟人借钱吗,几个小钱全撒这妞身上了。

我们当时集体的感觉是,这人真他妈不要脸,你自个何尝不是往女人身上漫天撒钱,咋没见哪个姑娘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你呢。然而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仅仅因为这小子有钱,怕得罪了他手头紧想借点时不方便,更大的原因是此人相当之小肚鸡肠,忘给他递支烟他都能记三四个月。有钱又有胸襟的人是可爱的,有钱但无胸襟的人却是可怕的。宁愿得罪君子不愿得罪小人,对这话大家都有很深的理解。

不幸的是,我们当时的主观情感使我们都忽略了他讲的一个事实,那就是,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也好些天没见桔子了。她跟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但路程不远。以前阿良跟她那是频繁往来,不懈地为这个城市的交通和电信事业做贡献。可这次连阿良出事,我好像都没看见她现身。我把阿威拉到一旁,轻轻问他:“桔子这次怎么没来?”

阿威轻蔑一笑,说:“大难来时各自飞呗。”

我皱皱眉,没有说什么。我不喜欢听这种风凉话。虽然我也清楚地知道什么叫信言不美,但对于人性,我总是有所期待。我记得自己手机里是存了桔子的号码的,走出去,拨了,好一会儿接通,一个女声传过来:“喂,哪位?”是桔子的声音。

我刚说了自己是谁,那边就突然断了。我宁愿相信这是中国移动的网络不好,又打过去。桔子在那边不耐烦地说:“我忙着呢,什么事快说。”

我从未领教过她凌厉逼人的一面,胸口一窒,说:“阿良出事了你知道吗?”

“知道,”桔子的口气古井不波,“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

我寒心不已,喉头的悲愤想破阀而出却又感到师出无名,终于嗫嚅着说:“是这样,他父母想见你一面。”

那边沉默了一会,还是淡淡的声音:“没什么必要。我事儿多着呢。”

我不能想象,一个成天只知逛大街看韩剧的小女生怎的一晃就成了国家总理,日理万机。默默挂断电话,我进去,告诉阿良他爸:“叔叔,我给桔子打电话了。她最近比较忙,可能抽不出空来。”说完偷看一眼他的表情,一阵心虚气短。

阿良的爸爸叹了口气,缓缓说:“那算了。”我正待安慰他两句,他目光转到那条裙子上,说:“可这东西……是阿良买给她的……你能帮我转交给她吗?”

我的心像一团面粉似的被什么紧紧地揉着。我把裙子装进袋子里,强忍住声音里的哽咽,说:“叔叔您放心,我现在就去找她。”冲出宿舍。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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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我来到桔子的宿舍楼下。这地方我陪阿良来过一次,所以轻车熟路。喘息方定,我掏出手机给桔子打电话。忙音。再打,还是如此。我心头烦躁,无处宣泄,抬脚将地上一块石子踢得老远。没想到“哎哟”一声传来,踢着人了。我循声望去,一个胖子正收起电话,冲我来了一句:“哥们,怎么搞的,踢着人了。”

我忙说:“对不起。心情不好。”

那胖子还没完没了了,慢慢走过来,问我:“怎么,和女朋友闹别扭了?”

我当然懒得跟他解释,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胖子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指导我说:“一看你就还嫩着,没掌握好技巧。和女孩子相处,最重要的是要顺着她……”

我心里暗笑就你这十九世纪的破理论还跟我显摆呢,就在这时,楼道口有脚步声,我一看,桔子从门口款款出来。我心里说来的正好,一个箭步迎上去,说:“你下来就好,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桔子看见我显然有些意外,眉头一皱,低声说:“咱们那事回头再说,我现在还有事儿,你别拦我。”我正想开口,肩头已被搭上一只大手,回头,见刚才那胖子。胖子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目露凶光,冷冷问我:“你谁呢?”

我心里像是有一道光照过,蓦地全明白了,怒气上涌,毫不示弱地说:“你管我是谁呢,该哪凉快上哪凉快去。”

胖子的脸倏地红了,跟泼了血似的,手一扬,看样子是想给我一拳。我也暗中气沉丹田,准备恶战。桔子拉住胖子的手,说:“虎子,你上一边等我两分钟,我说两句话就过来。”

我听了这位仁兄的名字,差点没笑岔气。那小子狠狠瞪了我一眼,不甘愿但又没奈何地去了。我问:“这哥们谁呢,这么横。”

桔子眼皮也不抬一下,说:“我表哥。”我正想为什么这些鬼祟的男女一律被说成是表哥表妹,桔子白了我一眼,冷冷道:“时间不多,有话快说。”

我无暇品味她的押韵,把手里的袋子在她眼前晃一晃,说:“这是阿良生前买了准备给你当生日礼物的。现在他人走了,可东西得给你。”

“我不能要。我跟他早桥归桥路归路了。”

我说:“我不清楚你们俩之间的事。可这也算他生前的心愿了,你就不能满足他吗?”

桔子犹豫了一下,眼睛往胖子那边看了一眼,终于说:“你带回去吧。我这人迷信,不会要死人的东西。”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从我身边大踏步走了。

我没有想到她这般决绝,一时愣在当地。反应过来拔足追赶,迈出一步,还是停住。来的时候,我的决心是哪怕用强也要塞在她手里,可是,现在我已灰心。看着她和胖子渐行渐远,我的眼突然模糊起来。这个自己熟悉的城市,一片陌生。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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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学校。夕阳如血,暮色四合。校园里面人头攒动,匆匆下课的、赶着吃饭的、买卖物品的、发放传单的,熙来攘往,各就各位。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悲欢里,无暇他顾。我远远看见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着阿良的爸妈,斑斓校园里极不相称的一笔。这几条学校情侣专用的长椅,见证过许多山盟海誓,劳燕分飞。不知什么原因,原本十分抢手的座位,此刻除了这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妇,竟然没人入座。这究竟是椅子的幸运还是不幸,说不清楚。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说:“叔叔阿姨,我回来了。”拿出自己在路上一家麦当劳买的两个汉堡,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买了两个汉堡,你们吃吧。”把东西递过去。

二老窘得不行,连连摆手,叫我留着自个儿吃。我说:“我吃过了,这是顺便给你们买的。”几番重申,两人才没再推辞,接过去。我看着他们大口大口的吃相,想一定是饿得狠了,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等他们吃完,我再把可乐递过去,说:“叔叔,您让我办的事情我没办好。桔子说这东西她不能要。”叹了口气,把装着衣服的袋子还给他们。

阿良的爸爸接过袋子,摇了摇头,说:“我看到你拎回来,就知道那女娃子不要。”转头对他老伴说:“算了,咱把它带回去,给他二叔家大丫头穿。那女娃子现在也上高中了。”

阿良的妈妈说:“500多块钱的衣服,可美了那个丫头了。”

阿良他爸心疼地说:“阿良这浑小子也是,爹娘在家里起早贪黑,他倒好,在外面大手大脚的……”

阿良的妈妈打断他道:“行了,人都没了,还说这个干啥。”说着泫然欲泣,手在眼角处擦着。

我在一边听着,没有说话。阿良在桔子身上舍得花钱,这是我们周围的同学有目共睹的。他给桔子买的玩具、衣服、首饰、化妆品什么的我估计着够装备一家铺子了。他若约哪位哥们叫上女朋友陪他两口子逛街,等闲是不敢答应的。怕只怕自己女友看见阿良为桔子挥金如土的气概,生出事端。正呆想呢,阿良的妈妈问我:“阿良和那个女娃子恋爱有多久了?”

我说:“快两年了吧。”

阿良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个本子,我看着眼熟,想起来这是阿良锁在抽屉里的那个记事本。阿良他妈说:“这个本子里面有阿良记的账。花在这个女娃子身上的就有6000多块。”叹口气,又说:“我们两口子在家,还生怕他在学校吃不饱穿不暖,省吃俭用的,有两个闲钱就给他寄过来,没想到他花在人家闺女身上。”

这一字一句,钉子似的钉在我心上。我隐隐有些坐立不安,脸上发烫。如果是阿良坐在这里,他还会为自己的虚荣慷慨买单吗?谁知道呢。唯一的事实是,他永远听不见这些话了。

阿良的妈妈还在说:“刚才我们拿他的银行卡查了,里面只剩下100多块了。那边还欠着同学的债,要爹妈来帮他还。你说这孩子,咋上了大学反倒越来越糊涂了呢?”

我没法回答。想到阿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风格,我更加不安了,忙打电话给班主任,接通后问:“刘老师,阿良保险金的事情怎样了?”

老班冷笑说:“我倒也很想帮忙,可我查了,他根本就没交保险费。”

我呆若木鸡。我们学校的保险费是自愿缴纳的,谁料得到向来出手如风阿良会省这么几块钱。我不知道怎么跟二老解释,倒是阿良的爸爸善解人意,说:“怎么,是不是很麻烦?算了,孩子。”

我含糊地“唔”了一声,心里想象着待会儿阿威穷追不舍的尴尬场面,百爪挠心。怎么都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对二人说:“叔叔阿姨,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回趟宿舍。”



我找到阿威,把刚取的500块钱塞他手里,说:“这钱我替阿良还你了。你待会别问他爸妈要。”

阿威眼睛里射出看火星人的目光,一边收钱一边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滥充好人,当心血本无归。”

我平生第一次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根本无法沟通,不耐烦说:“得了得了,你瞎操心什么呢。一会儿你要提这事我可翻脸。”

“好,好,你说了算。”阿威陪笑道:“票子就是面子。”

正说着,阿良爸妈也来了。阿良他爸的目光落在阿威身上,发话说:“那钱……”

阿威潇洒地一挥手,斩断这句话说:“算了,不用还了。”

“不,这不行……”

“真不用还了。怎么说我也和阿良同学一场。他现在出事了,我也挺难过的。”

我惊讶起来,以前真没发觉阿威有这么好的口才,说得跟真的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假以时日肯定是官场的一颗耀眼新星。阿良的爸爸被感动,颤不成声:“好孩子……钱要还的……”阿良的妈妈补充道:“刚才阿良他舅去车站买火车票,碰上一个老乡,借了点钱……”

我这才看到二老后面还有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显然就是阿良的二舅。阿威看我一眼,等待我的指示。我看再这样下去指不准他还说出多恶心的话来,只得站出来唱白脸,对阿威说:“你就收下吧,怎么能让阿良欠着债走呢?”

阿威等的就是我这话呢,不再深明大义,接过阿良他爸递过来的几张票子。

我看到阿良的二舅手上一个小坛子,知道装的骨灰,黯然想起以前和阿良在一块的许多事情。死亡是那么的让人惊惧,而我们已亲眼见证。再怎样鲜活动人的生命,只要命运之神在云端眨一眨眼,转瞬便零落成泥,灰飞烟灭。我突然没来由地一阵战栗,知道想得太多是跟自己过不去,回过神来,问阿良他爸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阿良他爸愁容满面,说:“本来是坐今晚上的火车。可他二舅去买票没买着。”

我奇道:“怎么会买不到?”

阿良他舅舅说:“车站说是这阵子回家的学生太多了。明天后天的也没有,连站票都没有。”

我理解阿良他爸的困扰。晚回去几天就得在这里吃住几天,都得花钱,历来节约的老人是不愿这种情况发生的。更何况,这里对他们来说,人事两非;他们归心似箭。我心念数转,打定主意,说:“叔叔,阿姨,你们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一晚,车票的事明天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阿良的爸爸支吾着应了一声,说:“那我们先走了。”

我告诉他们,就在学校门口有旅馆,可以住宿。他们不停道谢,并且不要我相送,走了。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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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美美地冲了个凉,趿双拖鞋,站在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感觉神清气爽。这时,小三子过来我们宿舍借东西。他刚逛街回来,买了条裤子,在宿舍一穿,扣子就掉下来了。我把针线找出来给他,他骂奸商骂累了,一边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我刚从校门口进来,咋看见阿良他爸妈还没走呢。”

我懒懒地答他:“没买到火车票。我让他们先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说。”

“那他们不赶紧找,还坐在外面看啥风景?”

我吓一跳,叫他重复一遍。他不解地看着我,说:“我说他们还坐在校门外的椅子上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大起忐忑,说:“我看看去。”在小三子的诧异目光中,拔腿往外走。

果然,三个人在校门外的长椅上坐着呢。我走过去,定了定神,问:“叔叔阿姨,你们找到住处了吗?”

阿良他爸摇摇头。

我说:“怎么了?都住满了?不可能啊。”

阿良他爸还是摇头,开口说:“那些地方……太花钱……”

我没想到有节约到这种地步的,住一晚几十块钱都心疼,冲口而出说:“不贵啊,学校周围比市价便宜多了。”说完发现不妥,我们的价值体系根本就建立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基础之上。忙改口道:“还是将就着住一晚吧……”

阿良的舅舅说:“不用了。我们等会儿上一个亲戚家去。”

我和阿良同学三年,从来没听说他在这个城市有什么亲戚。我问:“什么亲戚?住在哪里?”想想觉得语气太生硬,加上一句:“我送你们过去。”

阿良的舅舅支吾着说不上话来。我敢肯定他在说谎。他这是想节省一笔住宿费,又怕我不放心。想明白这一层,我更不放心了,说:“你们不会打算就坐在这里过一夜吧?”

阿良的爸爸说:“其实这里也挺好的。不冷。坐在椅子上,睡一觉就过去了。”

我的胸臆间像有块大石头在压着,有些透不过气。我就随口一问,没想他们真是这样打算的。我说“不行”,脑子飞快转动一圈,心一横,说:“要不干脆住我们宿舍去。”

阿良他爸迟疑着说:“这……不太好吧……”

“谁敢说不行,”我有些来火了,“怎么说阿良也是交了住宿费的,现在他不在了,你们住一晚那是天经地义。”

阿良他爸说:“我和他舅倒是可以,可娃儿他妈……”

我的头登时大了。自己做事全凭想当然,没考虑到这一层。是啊,阿良他爸和他二舅在一个铺上挤挤倒也算了,让他妈住哪去?我考虑一阵,想今天周六,不知女生宿舍有没有空床位。打个电话到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宿舍,有人接了,我说了自己是谁,单刀直入,问:“你们那儿有今晚不回来睡的吗?”

“有啊,小慧回家去了。”那边没摸着情况,回答得挺爽快。

“那好,是这样,阿良的爸妈来了,今天要在这住,没找着地方呢,让他妈在你们那凑合一晚可好?”

“啊?”那边女生惊恐不胜,“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小慧她……她最烦人家碰她东西了……你还是自己问她吧。”

我施展平生所学,好话歹话说尽,那边就是不松口。再换几个宿舍,结果也都一样。空床倒是不少,可一听要借用住人,各种敷衍推辞的方法纷纷披挂上阵,让人叹为观止。战争年代假若人人如此坚贞不屈,那叫一个感人。可现在……现在我只想杀人。

我看着老人的眼神从希望到失望,万分不是滋味,阿良他爸正想说什么,我一摆手阻止他,发狠道:“叔叔,啥也别说了,我今天要不把这事给你们解决了,算我无能。”

我走开几步,打电话给我们班主任。他挂断了几次,但终究抵不住我执着地拨打,接了,一接通就是极端不耐烦的语气,叫我没事别烦他。我说:“有事呢,还是大事。”

“什么大事?”

“阿良他家长没买到回乡的车票,要在这住一晚。”

“那你们帮他找个住处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我说:“找了。可这附近的旅馆都住满了。”

那边迟疑一阵,估计心里的算盘正打得当当响,接着说:“那我也没办法啊……”

我想不能让他一直这样打太极拳,强压怒火说:“咱学校不是有招待所吗,我去问过了,那儿说要您开个条,才可以住进去。”

他还在四两拨千斤,“那招待所是不对外开放的。我哪有这么大权力。”

我豁出去了,咬咬牙说:“我看您还是想想办法吧。刚才他们没找到住处还一肚子情绪呢,万一这事要捅到了哪家媒体,说咱们学校不好好接待死难学生家长,对学校的名声可不太好。”

“得了得了,”老班不耐烦说,“你就别跟那儿煽风点火了。我请示一下领导,等下再打给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着实惴惴不安。在老班的淫威下生活惯了,从来只有腹诽的胆儿,像眼下这样反客为主,出言不逊,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依老班的那个骄悍劲儿,后果难料。万一他要是不买账,旧恨新仇一并发作,我可就惨了。我越想越怕,双脚机械地挪开步子,走到阿良爸妈那块儿去。他们的目光齐齐向我射来。我想说点什么,却又没法开口。

这时电话响了,我的心“咯噔”一下猛跳,赶紧接了,老班的声音传过来:“我问了领导,他们可以去招待所住一晚。但要按规定付费。”

我没想到这微弱的可能竟然变成了现实,兴奋得语无伦次,忙说:“好的,好的。”我清楚学校招待所的情况,只是象征性地收几块钱。我准备瞒着阿良爸妈把这钱给交了,省得节外生枝。

“你去院里的学生工作办公室,找那儿的俞老师,叫她开个条给你。今天她值班,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我不迭地奉上一大堆“谢谢老师”。挂上电话,我高兴地对阿良的爸妈说:“我给你们找着住处了。跟我来。”

老人连声感谢我,跟着我往学校里面走去。这时候天色将黑,天上隐约可见几点星光。偶尔一阵微风吹过,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惬意。校园内各处灯火通明,继续白日的熙熙攘攘,名来利往。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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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他们,我回到宿舍。阿威正在悠然上网,我走到他身边,巴掌摊开,说:“拿来。”

阿威瞟我一眼,不疾不徐地数出几张钞票,甩在桌上,揶揄道:“放心,我不会要你这几个钱。只是可惜啊,天公不作美,连累你这雷锋也没当成。”

我强忍着不和他翻脸,拖过来一条凳子,在他边上坐下,说:“威哥,和你商量个事。”

“公子请讲。”

“就阿良他爸那车票的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你可太看得起我了,”阿威笑道,“我除了在本校美女中薄有微名之外,谁认识我呀。铁道部门和黄牛集团我都没路子。”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就凭你确实没那能耐。但你老爹就不一样了。你不成天跟我们说你爹多牛逼嘛。”

阿威还在嬉皮笑脸,“这是不正之风啊,我爸是党和人民选拔出来的干部,不能……”

“去去,严肃点。”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自恋:“你想想,阿良他爸妈多不容易啊。咱怎么说也是阿良的好哥们,不应该帮一把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吗?”

“徇私舞弊,实属大忌啊……”

我看他老跟这没心没肺的,火冒上来,腾地站起身,发狠道:“够了!你说话的时候拜托摸着良心好吗?有你这样的人吗?”

阿威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我……我怎么了?”

几位室友过来叫我少说两句,我说:“今天就得把话说明白了。开头你像吊靴鬼似的老跟人催债我就不说你了,就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吃饭的时候你咋就撇下他们不管了呢?好歹说也是你的长辈吧?阿良平时也没少请你吃饭啊,他爸妈就不能吃你一顿了?还有这车票……”

阿威的脸色红白交替上映,我看着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缓了口气,淡淡说:“算了,不说了。准备咋办你给句话吧。”

整个宿舍静到极点。大家的目光都聚在一个人身上,等他开口。

阿威面露难色,说:“我爸要出手的话,这肯定是小事一桩。可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哪还敢到他老人家面前去唧唧歪歪啊。他要一来火,停我几个月的资金供应,我岂不完了。”

我努力做到平心静气,继续开导:“你爸不会这么不通情理吧?这是行善积德,你爸会鼎力支持的。”想想不够,加之以利诱:“如果他真不给你拨款了,兄弟我决不会坐视,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事情要搞定了我请你吃饭。”

阿威这才勉强点了个头,说:“我试试吧。万一他老人家龙颜震怒,你一定要帮我收尸啊。”

阿威到阳台上去打电话给他老爸。我听到他先是表达了对他老爸的诚挚问候,嘱咐他老人家要爱惜身体,为人民服务固然重要,身体却是革命的本钱。接着又汇报了自己最近的思想动态和生活状况,表示自己在修身治学等方面会继续努力,与时俱进,力争上游。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寻思着官宦人家果然是与众不同,父子之间说话都跟作报告似的。阿威不愧家学渊源,政治素质实在是优良过硬。最后盼星星盼月亮,他终于切入正题,说:“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估计阿威他爸早被儿子的迷汤灌得找不着北了,我听到阿威接下来声色并茂地叙述,中心思想是自己与阿良的友谊深厚和阿良父母的处境凄凉。陈情了大概两三分钟,最后说:“爸,您就想办法帮帮他们吧。”

然后是阿威他爸在作重要指示,我没有耳福亲聆,只得在一旁察颜观色。只见阿威的脸色如白云苍狗,变化万端,趋势越来越难看。我心说不妙。果然,阿威挂断电话,脸已成了猪肝色,悻悻地说:“不行……”

我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底。无奈叹息一声,正准备表达一下遗憾,阿威接着上面说:“……是不可能的。”

我醒悟过来,心头狂喜,揪过阿威就是一阵暴捶。阿威一边移形换位一边大叫:“喂……这不是农夫和蛇吗……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见好就收,停下手,笑道:“我就知道,咱威哥急公好义,胜得过孟尝君。”

阿威一脸痛苦地揉着被我神拳攻击过的部位,强笑道:“好说,好说,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我摆个呕吐的表情。阿威侧过身子,面对着阿良的空床,黯然说:“阿良,哥们今天可算对得起你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的香甜。酷暑的燥热在这一夜似乎悄然退场,让我安静地在酣梦里疗治这个世界带给我的疲惫和悲伤。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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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陪阿良的爸爸去火车站买票。原本棘手的事情此番竟出奇的顺利。经过是这样的:我凭着阿威告诉我的一个手机号码,联系上一个姓唐的人。此人身份诡异,我曾好奇询问,结果见多识广如阿威也不知他的来头,只叮嘱我见面时报他爸的名字。约好在车站售票厅等。我在电话里无比热情,一口一个“唐叔叔”叫得自己都满身鸡皮疙瘩,然后到车站后发现此人根本漠无表情,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阿威他爹的金面哪怕我叫唐爷爷他也懒得敷衍我们。排队时我心里还不停打鼓,怕车站工作人员铁面无私,不容舞弊,又或眼前请来的这尊大佛根本镇不住场子,搞不好还要弄得灰头土脸。事实证明我的人生经验还欠丰富,担心纯属多余。到我买时,我说要今晚某某车次的硬座票,里面浓妆艳抹的大妈冷冷甩出一句“没有”,我正想黯然而去,唐高人款款现身,对窗口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话:“给他一张今晚的票。”就说了这么一句,他就飘然引退。而我的手上马上就有了原本求之不得的宝贵车票。

这件事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我以前读过无数的大部头名篇章,而现在我发现那都不是人生的真谛。再精微奥妙的人生哲学在人生面前也总会相形见绌的。只有身在高层,才能不畏浮云,这个简单的事实内涵深刻。



我把阿良的爸妈还有二舅送上了回乡的火车。阿良的爸爸在上车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要好好学习。结果在接踵而来的期末考中,我因精神分散,复习不力,成绩十分的不堪入目,有几门距离挂科仅一步之遥。我没有羞愧,相反这是我在大学第一次不靠抄袭得来的成绩,我感到清白自在。阿威由于准备充足,事先把材料抄在课桌上,把笔记放在厕所里,加上临场镇定,发挥出色,分数鹤立鸡群。考完阿威许诺如果拿到奖学金请大伙海吃一顿,几个宿舍一片欢呼。



接着是我请阿威吃饭。我必须履行承诺,车票的事情他实在居功至伟。阿威年纪轻轻便具备人民公仆的不俗气质,对吃喝表现出极大的亢奋,并召来一名美女作陪。结果那次他大显神威,干掉十几瓶啤酒,醉得不行。席间他对我一直很热情,频频劝酒,称兄道弟,平均两分钟一句“咱哥们谁跟谁啊”。当然还不忘表达对他老爸的真挚仰慕,从他口中我又得知不少他爸的牛逼事迹,忙不迭奉上自己对“哥们”有这样一个权财广有、奥援有灵的老爸感到的羡慕和神往。阿威满意地笑。

付账的时候我的钱包憔悴不已。阿威拍拍我的肩,打个饱嗝说你别心疼钱。接着许诺以后我的事就是他的事。我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搂着那个相貌清纯的姑娘跌跌撞撞地走了,当晚没有回宿舍住宿。



快放假的时候学校对我们几个的处分决议也终于尘埃落定。我们都背上了一个大过,但不写入档案。几个难友都为皇恩大赦庆幸不已,我却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做错了什么。事实就是这样子,世界是不会错的,错的永远是一些人。

当然,这个处分不包括阿威在内。学校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暑假回家的时候我顺路去了趟阿良的家乡。在那个贫瘠的山村里,我再次见到了两位老人,善良、坚强却被人遗忘、遭人轻视的老人。阿良的妈妈喜孜孜地告诉我,阿良已经成了他们这边的英雄和楷模。我问怎么回事,她递给我一个东西,是之前阿良所在中学的一个宣传海报,上面说本校毕业生王云良某月某日于嘉陵江勇救一位落水少女不幸遇难云云。我看了啼笑皆非。

然而我没有说什么,毕竟,我不能破坏一个妈妈望子成龙的梦。



离开的时候二老给我一大包土特产,说是留着路上吃。我很高兴地接受了。回头道别时,我无意看见阿良买的那条裙子,挂在农家晾衣竿上,藏蓝色的,十分好看。阿良的妈妈见我呆呆看着,解释说本来是要给阿良他二叔的大闺女穿的,那丫头自己倒很喜欢,可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嫌是低胸的。没办法,只能自己留着,时不时地拿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500多块钱买的衣服,别让虫给蛀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就这样挺好的。蓝色的裙子,忧伤的故事。有轻风,有阳光,才不会被虫蛀。



这年的八月份,我回到学校。我走在校园里,到处闻到商业的气息。我报了一个六级培训班,找了两份兼职,每天早出晚归,貌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然后有一次我好像看见了桔子。我坐在车里,看到街头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孩子,云似的飘过天空。那睽违已久的眉目,清晰得陌生。我笑笑,叫司机快点开车。我想我一定是眼花了。不过那个女孩穿的蓝色裙子,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 本帖最后由 beforeve 于 2008-4-20 00:11 编辑 ]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zhyj258 金币 +3 我要加三个,写得好啊~~ 2008-4-19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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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故事还是作者的真实经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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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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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个事故我都不知道,看来我得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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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Z的故事写的挺真实的,看到了学校里黑暗的一面,也看到了人情世故中圆滑的一面,更看到了现在这个社会还有的真情一面
恩~支持一下
想的太多
我就不再是我了
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即使可以重来 也永远不会属于我
假使我可以拥有 也会再次让它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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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好看~~
写得跟真的一样,有一定现实意义。
一蓑烟雨任平生。

紫金香-新乐群,欢迎你的加入
你可以将它解释为“新人的乐园群”、“新人的欢乐群”,或者更邪恶的……“以欺负新人为乐的群”?
加群时请注明您在紫金香论坛的ID号,多谢!
QQ群:4863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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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几位版主不吝溢美,这是早年的稚作,明知道漏洞很多、文笔欠佳也一直敝帚自珍,现在拿出来晒晒太阳,别生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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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lz继续加油哦~
期待以后看到你的新作品~
想的太多
我就不再是我了
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即使可以重来 也永远不会属于我
假使我可以拥有 也会再次让它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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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会飞的沫沫 于 2008-4-19 15:57 发表
呵呵~lz继续加油哦~
期待以后看到你的新作品~
我刚又发了一篇,怎么一直在审核?昨天也不是这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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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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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beforeve 于 2008-4-19 16:15 发表


我刚又发了一篇,怎么一直在审核?昨天也不是这样的呀
什么事情?
想的太多
我就不再是我了
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即使可以重来 也永远不会属于我
假使我可以拥有 也会再次让它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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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晚了……好文章,加精
贤妻良母,要从娃娃做起!

偶也推广下博~http://iceclare890123.blogcn.com/index.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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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冰霜我想你~~~
想的太多
我就不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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